中国旧式教育是打骂式的棍棒教育。这种教育产生了非常优秀的文化艺术,也产生了许多超凡的学者和艺术家。梨园行尤其是这样。

 

 

棍棒打出来的京剧艺术

 

 

 

      一.中国的棍棒教育

      棍棒教育是封建社会的教育方法。人们认为,"棍棒之下出孝子"、" 棍棒之下出人才"。因此,历史上世界各国几乎都采用过这种不大科学,甚至有些野蛮味道的教育办法。一代管理大师,原通用(GE)总裁杰克·韦尔奇,据说就是在母亲的鞋子下成长起来的--常挨鞋底子抽!著名科学家爱迪生的耳朵也是小时候被耳光搧聋的。其实,这些若与中国的棍棒教育比起来,真是算不了什么。我们中国的棍棒教育,那才是切切实实,富有特色呢。

      旧时,不管是学文、学武、学买卖(商业)、学手艺(铁工、木工等)还是学戏剧、玩意儿(相声)和其他什么,只要拜师学艺,第一件事,就是先立文书,也就是教学契约,也叫拜师帖或门生帖。以下内容是拜师帖绝对不可缺少的:

      师道大矣哉!入×(老师姓氏)门受业,学一技所能,乃系温饱养家之重,历代沿袭,礼节隆重。

      今有×××(学徒名字)甘愿拜×××(老师名讳)门下为徒,学习××(所学业务名称)。×(一般是三年)年期满,谢师效力×年(一般是一至三年)。学艺期间,天灾人祸,车轧马踏,投河觅井,悬梁自尽,各听天命,与师无涉。中途辍学,赔偿老师×年膳费。

      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此帖签过,立地生效,自此,名分师徒,亲同父子,收入归师,吃穿师给。师门恩义,当永生恭敬。身受训诲,没齿不忘。情出本心,绝无反悔。空口无凭,立字为据,以昭郑重。

      拜师帖的最后,是学徒、引师、保师、代师(简陋的字据,这三类师傅可以只由一人填写)和师傅的亲笔签名与手印。

      这种字据从法律和道德两个层面,认定了师傅打徒弟是天经地义的。

      当时老师惩戒学徒通常用的是戒尺。戒尺是为师尊严的象征物,也是为师者随身携带,惩戒学徒的器具。戒尺是一块一尺来长,三寸来宽,厚约寸许的一块木条。其材质用枣木、檀木、花梨木制成不等。学文的,多是用戒尺打学生手心。其他行业,或是条件欠缺,或是规矩更为野蛮,基本就不用这样专业的惩戒用具,而是手底下有什么,就用什么打了。

      与戒尺作用相同的还有教鞭。现在的教鞭多是老师用来指示板书的字句或图样表格。旧时教鞭主要是用来惩戒学生的。

      二.打戏

      旧时,梨园行是很卑贱的行业;梨园伶人是卑贱的代名词。下九流中的第一流就是戏子。戏子与剃头的,娼妓,匪盗等其他等八个下九流出身的人是三代不准进考场的。因此,不是家里实在活不下去,是没人愿意让自家孩子卖身学戏的。记得小时候,父母就经常呵斥、恫吓:你个不争气的东西,若再不好好读书,就送你去学戏!

      旧时进科班学戏,被称为"打戏"。顾名思义,打戏,就是说“戏”是“打”出来的。正所谓,不打不成艺,不打不成才。那时,学戏的人,也都抱着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”、“要想人前显贵,必须背后受罪”的想法,心甘情愿接受老师的调教。在这种社会思维下,学徒几乎随时挨打,天天挨打;唱不好要挨打,作不好要挨打;有错挨打,没错也要挨打。当时,梨园有个行规叫"打通关"。打通关,原本是饮酒划拳的一个术语,就是,酒席筵作划拳游戏时,每个人都要跟在座的每一位酒友依次划拳饮酒。其规则是:划输了,自罚酒一杯,接着再划,直到赢了,这关才算通过;然后,照此规矩与下一位划;就这样,直到全体各关都通过为止。这叫"打通关"。梨园的"打通关"借用了这个游戏规则,平时挨打不算,另在规定时间,或隔半月,或隔20天,老师把每个学员都要轮流打一遍。可见,这规矩是多么没有人的尊严。但奇怪的是,就是在这棍棒底下,诞生了优秀的"国粹"艺术,产生了无数卓越的京剧艺术家。

      包括梅、尚、程、荀四大名旦,余叔岩、高庆奎、言菊朋、马连良、谭富英、杨宝森、奚啸伯前后四大须生这样的顶尖名角,最初学戏时没有不挨过打的。

      那时教戏、学戏,没有剧本,就是口传心授。教戏的老师,多是不识字的老艺人,他当初怎么跟老师学的,他就怎么教,对的,对教,错的,错教。因此,有的唱词儿一个师傅一个样儿,很多还驴唇不对马嘴。后来是经过齐如山等一班文化人进行了严格的整理、改革,甚至是重新创作,才有了现在的模样。这是后话了。

      三.大师学徒挨打三例

      梅兰芳出身京剧世家,他的祖父梅巧玲、父亲梅竹芳都是京剧演员,伯父梅雨田是京剧琴师。特别是,其祖父梅巧玲还是伺候过皇家的"同光十三绝"之一。但,艺术和文化是不能遗传的。梅兰芳因少时缺乏表演天赋,学戏时也没少挨揍。

      梅兰芳很小就没了父母,由他伯父梅雨田抚养。8岁,伯父带他拜在朱老师(名讳已失传)膝下学戏。朱老师非常严厉。梅兰芳年纪小,显得木讷不敏,因此挨老师呵斥和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。但越是这样,梅兰芳就越是入不了门儿。朱老师见"孺子实在不可教",便将梅雨田找了去,说:"这孩子笨的出奇,看来他不是吃这碗饭的材料,您另请高明吧,我是教不了了。"不久(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),梅兰芳又拜了第二任老师吴菱仙,继续在棍棒下学习。两年后,梅兰芳就显示出他的表演天赋,戏唱得有模有样儿。梅兰芳唱红以后,朱老师感慨的说:"是我眼力差,不能辨才啊"。他那里知道,梅兰芳的成才就有他的辛苦在里边。没有他的严厉和刺激,梅兰芳也是不会有这样扎实的基础的。

      四大名旦二号人物尚小云幼年学戏时挨得打更多。那时,按规矩,老师唱一句,徒弟学一句,每句不超过三遍,三遍过后,徒弟再不会,老师抬手就打,没什么好说的。一次,唐竹亭老师给尚小云排《落花园》。老师教过三遍后,坐在靠椅上,眯着眼,手持戒尺,在手上轻轻打着节拍,听尚小云试唱。当唐老师听尚小云有句板眼唱错了,顿时大怒,乎地跳起来,大骂:"你怎么比猪还笨?!"说着,用手里的戒尺照尚小云腹部就戳了一下。唐老师原本只是想让尚小云感到疼痛,长点记性。不料用力过猛,戒尺捅入了尚小云腹部,竟连肠子都捅出来了。尚小云登时昏死过去。唐老师也急了,赶紧跟尚小云的师兄弟们把尚小云抬到医院抢救。尚小云虽经及时抢救,保住了性命,但还是落下了个打嗝的后遗症。

      名净侯喜瑞,不仅唱腔空前绝后,其身段、武功也誉满梨园。其超绝的艺术也是被"打"出来的。一次,他跟老师学一个动作,老师教了三遍后,让他来做。侯喜瑞一起式,就把动作做错了。老师二话不说,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条木板照他肩上就是狠狠一板子,木板当时被打断成两截。更为可怕的是,打在身上的这截木板上有个一寸多长的铁钉子,这铁钉一下就深深扎进了侯喜瑞肩上的肌肉里。或许是老师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况,也没让停。侯喜瑞咬着牙,任血顺着胳膊流。就这样,侯喜瑞硬是肩膀头上钉着这块木板子,作完了这趟动作。后来,老师发现不对劲儿,才把他喝住,并亲自给他敷药裹伤。

      四.对棍棒教育的思考

      中国最后一代文化大师和艺术大师几乎都产生于棍棒教育,是个不争事实。对这种棍棒教育,受过其苦的大师们并没有什么抱怨。相反,他们说,老师赏你顿打,是在赏你饭吃。没有严师的教育,哪有我的艺术和我啊。

      与此相反,今天我们提倡老师(甚至是父母)要跟学生做"朋友",但产生的却是目无尊长,只有自我,心理脆弱,受不了苦,经不起挫折的一代。

      说到此,想到了前苏联教育家马卡连柯的一句话:没有惩罚,就没有教育!

      我理解,对教育来说,惩罚是必要的,但一定要合理、适度。棍棒固然过火,欠缺了点人性,但却保证了文化传承的质量。可以这样认为:不适当的娇宠、依顺,可能比棍棒的危害更大。

      这个火候还真不好拿捏,这可能就是接近科学了吧。